在基层法庭的日夜里,案卷堆叠成山,却从未遮住那些藏在纸页背后的人生。我渐渐读懂,法官手中的法槌,敲下的不只是是非曲直,更是当事人的悲欢与未来。于是“如我在诉”四个字,从最初的职业准则,慢慢浸成了刻在心底的共情本能——面对每一份卷宗,我必先走进那方境遇,站在那人身旁,才算握住了断案的真谛。
去年,一起亲戚间的劳务纠纷,让我真切感受到“如我在诉”的重量。谭某帮亲戚王某装修新房,8000多元尾款没拿到,反因屋顶漏水被索赔,昔日走亲串户的热络,变成了法庭上剑拔弩张的对峙。
王某拍着桌子喊“家具都泡烂了”,通红的眼眶里满是委屈;谭某攥着施工单辩解“我没偷工减料”,声音里藏着不被认可的酸涩。两人都咬着牙要做鉴定,说“不惜一切代价要个说法”。可我看着他们,心里却在问:如果我是王某,新房漏水的糟心要忍,还要和亲戚撕破脸,这“说法”真能抚平膈应?如果我是谭某,起早贪黑干了活,钱没拿到还被指责,这“代价”真能换回公平?鉴定费可能比争议金额还高,更别说旷日持久的诉讼里,那点血脉亲情早被磨成碎渣。
我没急着下判,而是把调解的功夫做足。第一次当庭调解,话没说两句就吵了起来,我没放弃。庭审结束后,我把两人分开,用“背对背”的方式慢慢聊。
对着谭某,先认他的辛苦:“凭劳动挣钱是天经地义,换我也咽不下这口气。”再点透关键:“可漏水是事实,真要鉴定,结果未必全如你意;为几千块丢了几十年的亲情,日后逢年过节想起,心里不堵得慌?”对着王某,先共情他的糟心:“换我住漏水的新房,我也上火。”再劝他转念:“当初找亲戚装修,不就是信得过吗?就算赢了官司,心里的疙瘩解不开,亲情也回不来,值吗?”三个多小时,听他们道尽委屈,也把情理法掰开揉碎了讲。直到暮色漫进法庭,谭某终于松口:“我少要两千,就当补漏水的钱。”王某也红着眼点头:“我自己找人修,不索赔了。”当两人在调解协议上签字,迟疑着伸出手重新相握时,我忽然懂了:“如我在诉”不是空想,而是真的站在对方的立场上,替他算清“情”与“利”的账,这样解的才不只是案子,更是人心的结。
如果说亲戚间的纠纷是“小家愁”,那百余户村民的土地纠纷,就是“大家忧”。村里早年签的土地租赁合同,租金远低于现今市场价,村民情绪激动,矛盾一触即发。
面对村组的咨询求助,面对百余户百姓准备诉讼的激愤,我仿佛看到了一双双期盼又焦虑的眼睛。如果我是这些村民,守着最重要的资产,却得不到公平的回报,会是何等无奈?如果我是承租人,投入了本钱搞经营,突然要涨租,这份不安又该向谁诉?
如果该矛盾进入诉讼,无论哪方败诉,都可能引发更大的社会矛盾,为了将矛盾化解于诉前,我带着团队直接扎进了村里,走访、倾听、记录……
我们组织了一场又一场调解。先对村民讲法律,分析“情势变更”原则;再对承租人讲情理,说明经济发展下的公平诉求。我们不是在挑动对立,而是在寻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、以求共同发展的平衡点。
最终,通过缩短租期、提高租金的一揽子方案,村民的权益得到了保障,承租人的经营也得以延续。看着他们舒展的笑脸,我又多懂了一层“如我在诉”:它不只是站在一方的立场,更是站在矛盾的中间,看见两边的难处,找到一个让大家都能“活下去、过得好”的办法,这才是真正的公平。
最让我难忘的,是张某和李某的院墙纠纷。两家相邻,因为院墙占了通道、排水淹了地基,从拌嘴到吵架,最后竟动手扒了墙。案卷里写得清楚,可我总觉得,光看文字不够——邻里间的矛盾,往往藏在那些没写进案卷的细节里。为了彻底解决问题,我索性带着村干部和乡贤,冒雨去了现场。
现场比卷宗里描述得更混乱,双方的情绪也比庭审时更激烈。我没有急于划分对错,而是在雨中把争议的通道、被水侵蚀的院墙一一看过。
“你看,下雨天,水往这里流,确实会影响李家。”我对张某说。又转头对李某说:“你也想,通道这么窄,张家出行确实不便。”
这时,我讲起了“六尺巷”的故事。“千里修书只为墙,让他三尺又何妨?”这句古语在细雨中回荡,我看到他们紧绷的脸微微松动。雨还在下,乡贤也跟着劝,借助乡贤的情面和村干部的威信,最终不仅解决了诉争的财产赔偿纠纷,更一揽子厘清了通道和排水问题。
看着他们当场履行、握手言和,虽然淋着雨,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。这一次,我彻底懂了“如我在诉”的深意:它不只是站在当事人的立场想问题,更是走进他们的生活场景,用最朴素的道理、最亲近的情感,帮他们解开心里的结。法律不只是冰冷的条文,还能带着“六尺巷”的温度,成为修复邻里关系的软纽带。
有人问我,为什么总爱用这么“笨”的方法,耗费大量时间去做调解?我想,答案就在那一双双冰释前嫌的眼神里,在那一声声“亲戚没散”的感慨里。这些瞬间告诉我,“如我在诉”从来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从“替他想”到“懂他难”,再到“帮他解”的层层递进——它让我看见案子背后的人,听见法条之外的心声,也让我明白,法官的使命不只是断案,更是在乡土间播撒温暖,用共情架起理解的桥,用公平守护人心的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