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急雨,漫过邓州的乡野。雨丝裹着湿润的风漫进法庭办公室,拂过案头卷宗,掀动调解笔录,最后轻轻落于胸前的法徽之上。温润微凉,仿佛岁月伸出温柔的手掌,拂去连日奔走沾染的倦意。这一瞬,那些埋藏在时光里的片段次第苏醒——从十余年伏案阅卷的晨昏里走来,从一次次法槌起落的庭审现场走来,从无数次接待当事人的娓娓倾诉里走来。
刚参加工作时,我笃信法条便是全部答案。面对当事人的情绪宣泄,我下意识搬出法律规定,急于厘清是非。可结案之后,看着当事人带着怨气离开,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,我内心常生出一丝怅然:案子结了,人心的疙瘩,是不是还留在那里?这份困惑,随着一桩桩案件慢慢沉淀。当脚步踏上张村法庭这片土地,行走在辖区四镇的阡陌街巷,这片土地沉淀下来的乡土文脉与多年办案感悟彼此交融,万千往事,都化作窗前雨幕里这一片沉静的天光。
雨自湍畔来,庭有千千结。张村的乡土风物,十林的古风遗韵,九龙的市井烟火,罗庄的河湾旧事。世代生活在这里的百姓,骨子里重乡情、讲信义。乡土社会里,很多矛盾不是非黑即白,人情、脸面、世代相处的邻里关系,缠绕在纠纷的每一处细节。
驻守张村法庭,朝夕面对的,多是乡里最朴素细碎的纠葛——一树枝丫越界的邻里嫌隙,建房做工的账目分歧,柴米磨损后的家事裂痕,乡间买卖履约的隔阂。很多纷争,争的不全是钱财得失,争的是心中一口气,是一份被尊重、被体谅的体面。
起初,我也曾有过自我拉扯。一件邻里地界纠纷,两家为三尺排水沟争执多年,信访、争吵,积怨很深。法律上的边界一目了然,依判决完全可以定分止争。可下乡走访才发现,两家人世代比邻,老人低头不见抬头见,孩子们还在一处玩耍。倘若简单下判,划清了地界,两家的仇怨怕是要再延续几代。那一刻我反复权衡:依法裁判不难,可我们,仅仅需要输出一份公正文书吗?
乡野微风不语。我放下卷宗,带着干警多次到村里现场勘验。我们并排坐在农家屋檐下,听两位老人诉说多年的过节,听他们吐尽积攒多年的委屈,听房檐的水滴滴答答落下。一起聊聊世代邻里的缘分,聊聊乡土世代相传的和睦家风。他们沉默了。终于双方各退一步,重新划定排水出路,握手言和。走出院落时雨后天晴,两家大树交互的枝丫细细密密遮住日头,树下尽是凉爽。我心里豁然通透。
这样的故事越来越多。一对中年夫妻,在外务工谋生,回到故土却败给日复一日的琐碎。一次次来法庭控诉彼此过错。坐下来倾听才知晓,争吵背后是长久分居带来的误解,是不善表达积攒下的委屈,还有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满心牵挂。说着说着,双方都眼含热泪。我前后组织多轮调解,解开误会。几经周折,二人选择重新试着好好过日子。一纸离婚判决只需要几页文书,可破碎之后,是一整个家庭的命运沉浮。
我渐渐不再固守坐堂问案。朝暮之间,和同事们走出法庭,踏过雨后的田埂,走进农家院落。携着案卷,更揣着一份共情,听乡亲讲家长里短。有的邻里积怨数载,院墙咫尺相望,人心却隔阂千里。我们几番登门,不急着罗列法条,先聊乡土乡情,一点点疏导郁结的心绪,让紧绷的关系慢慢松弛。待到邻里言和,小院重归烟火融融,才真切读懂,乡土司法最好的结局,从来不是分出输赢,而是修复人情,守护一方安宁。
十余载司法路途,是一场漫长的自我修行。从前敬畏法条的威严,而今读懂乡野百态,体恤百姓生计不易。我见过老人为赡养琐事和子女对簿公堂,争的不全是生活费,是晚年被冷落的委屈;见过小生意人为几千块欠款反复拉扯,不是拿不出钱,是咽不下被辜负的那口气。
经年累月的办案所思,在这片土地厚重的乡土文脉浸润下,慢慢沉淀,日渐温润。司法为民,并不是宏大的说辞,它就落在深夜逐页阅看卷宗的沉静里,落在风雨之中穿梭乡野的脚步里,落在一回回静心倾听、一点点疏解纷争的细碎时刻。
窗外雨声渐轻,薄雾漫过四野青畴。一室灯火,几摞卷宗,这一方小小的法庭,收纳着世间普通人的悲欢与心结。我仍守在这里,守着这份朴素的日常。慢慢去看,静静去听,用心去解,只盼能多化开一处心结,多护住一缕人间烟火。